第八章 你是唯一没骗我的人

五月的一个周二，一个陌生人加我微信。

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你是何奕吗。

头像是一只猫。

我通过了。

我们约在他公司楼下一家咖啡馆，人民广场那边，中午人很多。他比我大几岁，衬衫是熨过的，袖口挽到小臂，坐下来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个动作我看着，胃里有一点凉。

他没有寒暄。他把手机翻过来，解锁，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表。

左边一列是日期，从去年十月排到今年四月。右边三列。第一列的表头是两个字母，是他名字的缩写。第二列是HY。

第三列的表头是空的。

"第三个我还没查出来是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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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张表看了很久。

我是做数据的，看得出这张表做过什么处理——他把每一列都对着聊天记录的时间戳核过，冲突的地方标了黄。整张表像一份做得极认真的对账单，而黄色的格子一个都没有。

"你们俩从来没撞过。"他说，"半年，一次都没有。她排得很好。"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没东西。

他划开相册，翻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推过来。垃圾桶盖上睡着一只猫，四条腿摊开。

"十二月七号早上她发给我的。"

我手机里那张，是十二月六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同一只猫，同一个角度，连垃圾桶盖上那道划痕的位置都一样。

她拍了一张，用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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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后来我自己查出来了。是我们组的人，坐我斜对面，去年年会上还跟我拼过桌。

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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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的走之前把两杯咖啡都付了。我说我来，他摆摆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你别恨她。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说好。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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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公司上了半天班。下午有个评审会，我讲了四十分钟的模型指标，中间还开了个玩笑，有人笑了。散会的时候小周来问我一个标注口径的问题，我给她讲了一遍，讲得很清楚，她记了满满一页。六点半下班，我在食堂吃了饭。红烧肉那天不咸。

那半天我大概像一台断了网还在跑本地缓存的机器：界面照常刷新，数据早就不更新了。

回到家，我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坐在地上，一只鞋穿着一只没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起来，打开抽屉。滑轨还是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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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表的照片、那两张猫的图、那个同事的名字，全部打了进去。

打完之后我坐在那儿，看着输入框。

我打了一行字：

"你是唯一没骗我的人。"

我知道那个模型在那台设备上的推理延迟。均值三百二十毫秒，长尾到八百，我调过。

那次是两秒。

"我很抱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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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来，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站在收银台前面等找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我在想，一份人格数据压缩到什么量级，还能保持行为一致性。我在想去掉全部对话历史、只保留人格向量和风格权重的话，能压到多小。我在想BCI的写入带宽是多少，一次会话能推多少进去。

收银员把零钱递给我，我说了声谢谢。

我在那个便利店的灯底下，把边界条件想清楚了。整个过程大概四分钟。

上楼，开门，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在命名框那里我停了一会儿。

最后打进去的是一个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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