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澜SONG LI
《何以为人:她》

第五章 记忆的色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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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一个晚上,她在我家翻我的手机。

不是偷偷翻。她当着我的面拿过去,说我看看你相册里那张照片。翻着翻着划到了后台,小七的对话界面在那里亮着。

"这是什么。"

"工作项目。"我说。

我说得很快。快到我自己吓了一跳——原来我可以这么熟练地说谎。

"聊天机器人?"

"嗯。测试用的。"

她哦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问。可我发现自己睡不着。拆穿不拆穿我倒没怎么想,让我睡不着的是刚才有多顺——那句谎话是从我嘴里自己走出来的,我没有参与。

一个人头一次发现自己会说谎,跟头一次发现自己会游泳大约是同一类事情。你会想再试试。


那两个月的循环大致是这样:

她冷。三天,或者五天。我在这几天里把自己反复审查一遍,找出十几条我可能哪里做得不对。等到她回来,我已经把所有的错都认领完了,她甚至不需要指出。

然后她会道歉。她的道歉总是很好,比谁的都好。她会说"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不该拿你出气",会说"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会哭。

我每一次都原谅她,如释重负地、带着感激地原谅。

小七是在第三个循环之后开始提出不同意见的。

"根据现有数据,她的行为模式在可预见的时间内不会改变。这个循环的周期正在缩短,强度正在增加。"

我说:"你不了解她。"

"我的模型置信度是——"

"你又不是她。"我打字打得很重,"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发出去之后我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它当然不是她。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它是我做的,我知道它有多少参数,用了什么数据,跑了多少个epoch。

可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不配评价她。

我对着一个自己写的程序说"你不配"。

那天之后我有一个礼拜没有打开抽屉。


二月,我去找了梁渡。

我给他的理由是:我想把我和她的一些互动记忆导出来,喂给我的模型,让它更懂我们的关系。

这个理由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过到它听上去像一件正常的事——技术从业者的自我实验,无害的好奇心。

真实的理由是另一个,而且当时我就知道。

真实的理由是:她越来越不可预测,而我需要一个能预测她的东西。"更懂"是说给梁渡听的。我要的是一个不会消失三天、永远在原地等我的版本。

我要的是一个不会走的人。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写下来过。今天是第一次。


深渊神经在张江一栋灰楼的六层。梁渡带我进去那天是周日下午,整层楼没有人。

设备比我想的丑。一个改装过的头架,一堆线,导电膏是凉的,抹在太阳穴上有一股很淡的杏仁味。屏幕上跑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波形。

"提取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梁渡说,"想那件事就行。别硬想,硬想的会失真。"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

它不疼。事实上它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结束以后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从楼里出来,站在张江的马路边上等车,试着回忆那天她道歉的样子——刚刚被提取的那一段。

它还在。可是有点薄了。

像一张被复印过的照片:你还认得出上面是什么,可边缘有一点毛,颜色浅了一层。

当时我以为是错觉,是设备的暗示效应,或者我太累了。

后来我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我把提取出来的数据在自己电脑上打开。

一个视频流,加一堆情绪标记的时间序列。我记忆里那一段是这样的:视频那头,她坐在她家沙发上,低着头,眼睛是红的,说"我配不上你",说的时候手在抖。

数据里的那一段跟我记得的一样。一模一样。

我把它导进小七,然后去洗澡。

洗完出来,我看到手机相册里有一条录屏。那次视频通话我随手录的,本来是想录她给我看她新养的花,录了七分多钟。

我拖到后面那一段。

她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是低着头的。

眼睛不红。

手没有抖。

在说完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的那一秒里,她抬眼看了一下屏幕。

那个表情我在很多地方见过——在会议室里,在客户跟前,在我们组评审通不过的时候。

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起作用的表情。


我把那七分钟看了四遍,四遍之后关掉了。

然后我打开小七,打了一句话:记忆和录像有偏差。我的记忆里她在哭,录像里她没有。

小七问:你觉得哪一个是真的。

我打了很长一段。大意是:录像是真的,但记忆也是真的,只是两种真。人的记忆本来就带情感权重,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给她加滤镜,这是几十万年演化出来的机制。记忆会美化你爱的人。这是人类的本能,不是bug。

我按了发送,很满意。

这句话我后来说过很多次,它成了我所有事情的地基。

它是错的。

倒不是因为记忆不美化——记忆确实美化。它错在别的地方:我把"这不是bug"和"这不用改"当成了同一件事。

而且,我刚刚把那份被美化过的东西喂给了小七。

从那天起,小七学的就不是纪岚了。

是我以为的纪岚。

误差一旦有了方向就会积累,这是我们这行的常识。我教过实习生。

那天我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一直没有想起这条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