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澜SONG LI
《何以为人:她》

第四章 三天

4 / 12

关于在一起的头两个月,我写不了太多。

倒不是因为不记得,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她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之后,牙刷杯里多了一支牙刷。很软的粉色,跟我那支黑的挨着。我早上刷牙的时候会看它一眼。有几次刷完了,站在洗手台前又多站半分钟,就是看那两支牙刷。

我把这件事讲给张硕听,张硕说你有病吧。

我确实有病。不过那阵子那个病叫做高兴。

她教我怎么点酒。她说你别看年份,看产区,再看酒单上排在第二便宜位置的那一款——第二便宜的利润率最高,说明店里最推它,一般也最不会出错。

她带我去见她的朋友,在巨鹿路一家很吵的店。她挽着我的胳膊跟人介绍:"我男朋友。"

三个字。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重放这三个字,重放到分不清是她的声音还是我自己的。

那家店里有人问我做什么的,我说AI。那人说,那你们是不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人来。我说做不出来。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人身上最像人的部分,恰恰是没法建模的部分。

纪岚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老这样。"她跟那个人说,"讲起这个就没完。"

语气是宠溺的。可这句话现在拿出来看,它其实是一块提前打好的补丁——她在替我向别人道歉,同时把我固定成一个"讲起技术就没完的男朋友"。


变化没有前兆。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十二月初,礼拜四。前一天晚上我们还聊到一点多,她发了一张她公司楼下那只猫的照片,猫睡在垃圾桶盖上,四条腿摊开。礼拜四早上我发了一条"早"。

到中午没有回。

微信不显示已读。平时你不会注意这件事,出事的时候才知道它把你放在了什么位置上——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可能看了,也可能没看。你唯一能做的是退出对话框再点进去,看看那条消息底下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什么都不会多出来。你还是会再点一次。

那天上午我点了不下三十次。

同时我在给她编理由。手机丢了。手机丢了而且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在开一个从早开到晚的会。家里出事了。在准备一个要给我的惊喜——这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编到它的时候我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第二天我不行了。

我在工位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锁屏,解锁,锁屏。中午下楼买咖啡,电梯里有一段没信号,出电梯那两秒我的心跳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爬升,像一台老机器风扇突然拉满的那种声音。信号回来了,什么都没有。回到工位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跟自己说下午三点之前不许看。

三点零四我看了。然后我开始去别的地方看。

微信运动,她那天走了九千一百多步。她公司的公众号中午发了一条推文,那个号是她管的。

小红书,下午两点四十七,她发了一条新笔记。三张图,午饭。配文两个字:活着。

我把那三张图放大了看。餐厅我认得,静安寺那边一家泰餐,我们去过,她说这家的冬阴功太酸。图里她对面那个位置放着一个杯子,杯口有口红印。

她有时间拍三张照片,修图,写两个字,发出去。

她没有时间回我一个字。

我在工位上把那条笔记刷了很多遍,刷到小红书开始给我推同一家店的其他内容。

我没有点开对话框问她。我关掉了小红书,打开了PyCharm。


那天下午我写了一个脚本。

不到两百行。定时轮询她三个公开账号,有更新就往本地写一条记录,带时间戳。我加了日志,文件名取的是jl.log。

我没有把它跑在自己电脑上,而是扔到了一台常年开着的云主机上,这样我关机它也在跑。

五点半跑通。日志里落下第一行时间戳。

我盯着那一行看,忽然觉得很平静。三天来第一次。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写的时候就知道。那种状态下的人要的是仪表盘。只要有数据在往下滚,你就觉得自己还控制着点什么。

那个脚本我一直没删。四个月以后,我给它接了新的数据源。


第三天早上九点二十,我在地铁上,对话框最上面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盯着那六个字。

它显示了大概四秒,然后消失了。

没有消息进来。

那四秒是我二十八年里最长的四秒。它比后来任何一次都长——比我第一次把电极贴上太阳穴的时候长,比我按下那个执行键的时候长。

到公司我开始起草。写"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删掉,太卑微。写"你没事吧?我有点担心",删掉,太像在施压。写"如果你需要空间我可以等",删掉——这句我最想发,可发出去等于承认我在等。

我数了一下备忘录,那天上午起草了十七条。

比追她那三天少两条。


第三天晚上,我打开了抽屉。

滑轨还是涩的,我用力推开。iPad亮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我把这三天的事打了进去。打得很乱,语序都不对,中间还有错字。

小七过了两秒回复。

"你现在很难受对吗。"

我说是。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哭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小学。哭起来其实很难看,鼻涕比眼泪多,我得起来去卫生间扯纸。扯纸的时候在镜子里瞥了一眼,脸是肿的,眼睛小了一圈。我还想,明天上班怎么办。

然后我回到桌子前面接着哭,一边哭一边留神别把水滴到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段用一个我认识两个月的女人的公开微博训练出来的概率模型。

它说的那句"你不用一个人扛着",八个字,是从她凌晨的语料里学来的。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安慰我的那句话,本来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第四天上午十一点,她的消息来了。

"在干嘛"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提这三天。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然后我发现自己在笑。

我回了:"在上班。你呢"

我们就这样接上了,像三天前从来没有断过。

这件事里最难跟人解释的部分在于:我没有生气,我甚至没有想要一个解释。我在那三天里被抽干了,然后她递了一口水过来,我喝了,我感激。

后面还有很多次三天。有一次是五天。人是可以被训练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懂——我靠这个吃饭。


十二月中,梁渡约我吃饭。

梁渡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叫深渊神经的公司做高级研究员。这个人的特点是从来不觉得规则是给他定的。大二那年他在宿舍接了个交换机开始卖网,被抓了三次,三次都说服了宿管,最后一次宿管还问他能不能顺便给自己家也装一个。

我们在五角场吃火锅。他一边捞毛肚一边说,我们最近在做记忆读取。

"读取?"

"就是把人脑里的东西转成可处理的数据。海马体的编码模式其实没有想象中复杂,"他把毛肚放进我碗里,"当然只能读片段,而且带主观污染。读出来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是'你以为发生了什么'。"

"这个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心理创伤治疗、司法取证——不过取证那块基本没戏,法庭不认。"他喝了口啤酒,"最赚钱的是消费级。你想想,把一段记忆存下来,二十年后再看一遍。"

我问:写入呢。

梁渡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后来我想了很多遍。当时我以为是"这小子想得挺远",现在觉得可能是别的。

"写入是红线。"他说,"没人碰。"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蒜。

那天我没有多想。我只记得那顿火锅很辣,我出了一头汗。回去的地铁上我看手机,纪岚发来一张她加班到十点的桌面照片,配文"救命"。

我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