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疼痛是什么颜色的
那年夏天很长。
六月照例是梅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不干,摸上去总有一层黏。七月放晴之后热得不讲道理。我把空调设在二十六度,她说冷;调到二十八,她说闷。总之那个夏天我们在空调温度上花掉的争论时间,大约比在别的任何事情上都多。
这是件好事。当时我这么认为。
她开始吃东西。
严格地说,纪岚的身体一直在吃东西,生理那部分不归意识管。但"尝"是另一回事。
头一个星期她像做实验一样吃。番茄、白粥、盐、百分之八十五的黑巧克力、一整颗生洋葱——最后那个我拦了,没拦住。她把每样东西的感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条目下面标着日期和时间,格式规整得像实验记录。
我看过其中一条:
"柠檬。酸。酸是一种带方向的味道,它往上走。"
我说这个描述不准确。
她说:你尝一个再说。
我尝了。往上走。
七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在虹口一家很旧的店,桌子中间那口锅是分了格的鸳鸯锅。她坚持要吃红汤那一半。
第三筷子下去她就不行了。
眼泪一直流,她坐在那儿也不擦,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中学生。我递纸给她,她摆手不要。
"原来疼是有颜色的。"她说。
我问什么颜色。
她想了一会儿。"白的。很亮的那种白。像照相机的闪光灯,闪完之后眼前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那顿饭我们一共吃了两个多小时。她后来又吃了十几筷子红汤里的东西,每一筷子都要缓半天。我说你不用非要吃。
她说我知道。她说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那个白色。
八月她感冒了。
对鼻塞这件事她表现出近乎科研的兴趣。"我现在只能用嘴呼吸,"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盒纸巾,鼻音很重,"而且我尝不出味道。这两件事居然是连在一起的。我以前不知道。"
我说你以前也不需要知道。
"是。"她说,"以前我知道所有的数,不知道任何一件事。"
关于那个夏天还有一些别的。
有一次我们从威海路那边走回来。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了。不是等灯,灯是绿的,她就站在那里,看斜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店。
我问她怎么了。
"不知道。"她说,"这里好像应该有点什么。"
那家店的招牌还挂着,做手冲的。我后来在点评上查了一下,去年十一月歇业。
还有一次在商场里,路过一个香水柜台,她忽然加快脚步走开了,走出去二三十米才停。
"那个味道。"
"哪个?"
"不知道。我不喜欢。"
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姐正在往试香纸上喷一款男士香水,深绿色的瓶子,方的。
八月底的一个早上,她醒来坐在床边发呆。发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
"我梦见一个男人。"
我等着。
"我不认识他。"她说,"可是在梦里我认识。"
她描述了几个特征:不高,左手戴表,说话的时候习惯把下巴往里收一下。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认识的人。
那张表上第三列的那个人,坐我斜对面,表戴左手。
我什么都没有说。她也没有再提这个梦。
到了九月,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从来不发脾气。
我们没有吵过一次架。有分歧的时候她会说"我们把各自的理由说一遍",然后我们真的把各自的理由说一遍,然后她说"那按你的来,你的理由更充分"。说这话的时候她是认真的,没有委屈,也没有让步的表演——我做了六年情绪模型,这两样东西我认得出来。
头一个月我觉得这是天堂。
第二个月我开始不对劲。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像是在跟一个永远接得住球的人打网球。你怎么打,球都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回来,落点永远在你最舒服的位置上。第一天你会觉得痛快,第三天你会觉得舒服,到了第二十天,你开始怀疑对面站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我试过发脾气。故意的,找了一个很小的由头——她把我一件衬衫和深色的一起洗了,染上了一点。我把音量提上去,说了几句难听的。
她听完,安静地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看标签。下次我分开洗。
然后她真的去把那件衬衫拿出来,用衣领净处理了两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里搓衣服的声音,胃很不舒服。
九月末的一个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
那阵子我开始抽烟了,一天三四根,都是在阳台上抽的,因为她不喜欢屋里有味道——她不说,但她会在我抽完之后开窗。
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停下来闻一个花坛,人就站着等它。
我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那三天。
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是想念。